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诱惑与躁动  作者:萧雨06212  分类:[纯文学]  
  第三十六章 一日两餐半饥饱 三更长夜不成眠
  
  山里人的生活习惯真是让我们不堪忍受,一入冬每日便开始吃两顿饭,上午九点钟吃饭,下午两点钟就餐。
  
  虽说是冬闲季节,但农活却一点也不少,刨猪粪起绿肥跟车送粪都是镐刨锤砸的重体力活,二十四磅重的大铁锤抡得风车一般,只消一会儿功夫早饭那碗高粱米籽就消耗没了,要熬到下午开饭对胃肠简直是无情的虐待和蹂躏。
  
  漫长的冬夜更是饥饿难熬,饥肠辘辘饿得前腔贴后腔,肚子咕咕的闹起了革命,对人的革命意志绝对是一种考验,先贤志士恐怕也难以承受这种残酷的折磨,那种抓心挠肝难以入睡痛苦难耐的滋味,知青们体会得刻骨铭心永生都不会忘记。
  
  
  那时上级提出学大寨战三九斗严寒坚决不猫冬,冬天的农活也安排得很紧张,也许上级并不晓得,饿着肚子是啥严寒也斗不过的。
  
  冬天最累的活计就是起压绿肥,所谓压绿肥就是在水坑里面放进杂草,被沤得发酵发臭再往里面扔土,土被沤到时候再继续往里面放草,附近老乡的垃圾也往里面扔,整个一个污浊不堪的臭水坑。
  
  那水都是黑绿色的上面浮着一层发酵的气泡,蚊蝇成群臭不可闻。这绿肥坑并没有设置在远离人家的村外,就设在村里老乡家附近,与老乡家的住宅近在咫尺,在这蚊蝇乱飞肮脏以极的环境里怎样生活?从今天的眼光看似乎不可思议,可那时人们根本不懂得讲究环境卫生,大家都以为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,住在臭水坑附近的老乡们并没有感到生活不便对此提出异议。
  
  这臭水坑到了冬天冻成冰,人们把这连泥带水的冰块从坑里刨出来便是压绿肥。可是要把这个冰冻三尺臭水坑里的东西全部刨出来,那可是个繁重艰巨的活计。
  
  那凿冰的钎子头足有十几斤重,钎子头安装在直径有半尺粗的短木钎芯上,那钎芯打坏了可以更换,打这个钎子用的是特制的扁锤,那扁锤有二十四磅重,锤把是一根很细的蜡木杆,举起锤来觉得颤巍巍的,要的就是这个颤劲,不会使锤的一下就能把锤把晃折,干这个活既要有把子力气还要会用巧劲,大家围着钎子站成一圈,杭育杭育的喊着号子每人一锤连续不断,大锤砸在钎子芯上啪啪山响,震得人虎口发麻两臂发胀,如果不凭借着蜡木杆的颤劲,那么重的大锤一下子就会把人的虎口震开。
  
  在这个连续不断的过程之中,每个人都必须跟上速度和节拍,一人一锤谁也无法耍滑偷懒,只消一会功夫便是通身大汗,早上吃的那碗斋饭早就没了,肚子咕咕的直响头上便冒起了虚汗,只觉得两腿发软眼前金星乱窜,举锤的胳膊有些不听使唤了。
  
  要是能吃一顿饱饭该多好哇!心里不住地想着,越想肚子越咕咕叫,头晕眼花身子发虚,一锤子砸下啪的一声锤杆断了,大家便连忙躲闪,好在有惊无险并没有伤到谁。不会用这股劲儿的或者力气头不足的,只要稍微一含糊就会闪断锤杆,那二十四磅重的锤头便不知飞到哪里,要是飞到谁的脑袋上,那还不立马便开了花,这个活既是力气活也是个危险活。
  
  三顿饭都饿肚子,为什么还要吃两顿饭呢?饿着肚子干这样的重活怎么能行呢?我心里愤愤地想,我实在是顶不住劲儿了,脸色煞白腿肚子突突的直跳,脑门子上阵阵沁出冷汗,便蹲了下来想歇一会缓缓劲儿。“这锤我不来了!”我低着头闭着眼睛缓缓地说。
  
  老乡们互相瞅瞅虽然嘴上没说啥,可我懂得他们的意思,队长派的是五个人的活,你这不是占别人便宜吗?老乡们也知道青年点分饭吃不饱,可这年头谁可怜谁呀?不能干你就回家去,别在这儿泡大伙!便有老乡不冷不热地说:“那话你就别跟俺们说,队长让你在家躺着挣工分俺们也没意见,能不能干你找队长说去。”
  
 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翻个,眼圈发红眼泪几乎流了下来,在这异地他乡谁会关心你一个知青,你以为这里的老乡会惯你毛病!一股热血呼地涌上头顶,干!
  
 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大锤砰砰地砸起来,突然间便觉得胸口好像差了气似的,心口窝一热一股咸乎乎的东西涌了上来,我努力地咽下去,自己知道咽下的是什么,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,我镇定着情绪不让老乡们看出来,如果他们知道你累吐血了,不但不同情反而会耻笑你,这又何苦呢?为何让他们幸灾乐祸呢?
  
  便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句话“冷了迎风站,饿了腆肚行”,有什么了不得的!说心里话要是让我吃饱了饭,别看他们都是老农,凭我这身力气还真不愤他们,在温乡修大坝时,我宁可豁出命都没惧过他们,别说眼下这活了。
  
  可现在是在这种状态下和他们较量,人家可不管你饿不饿肚子体力支不支,尽管如此我也不能让这些老乡小瞧我!不知不觉中已经浑身冷汗淋漓了,但精神和意念的作用使我依然苦苦支撑着,不知为何我已经觉不出饥饿了,那股几近疯狂的劲头使在场的老乡目瞪口呆。
  
  我身上的棉袄几乎都湿透了,头发上冒出腾腾的热气,整个人如同水洗一般,身体已经严重虚脱了,第二天我便病倒了。饿着肚子干这样重的体力劳动,啥人能抗得了呢?“人是铁饭是钢”这话确实不假呀!
  
  
  在那个艰难困苦的年代,一顿饭可绝不是一件小事,我还记得在老乡家吃过的一顿饭,至今回想起来记忆犹新,老乡说的话言犹在耳。
  
  那次我有事儿去杨家找厉夏,正赶上他在家里吃午饭,厉夏两口子非常热情邀我一同吃,那年头粮食多精贵我哪好意思在人家吃饭,便推托着转身要走,厉夏媳妇便说:“伟兴也经常来,饿了就自己到处找吃的,哪像你这假假咕咕的,你和三哥一顿饭还过不着吗?三嫂也不特意给你做,赶上啥算啥,你就别客气了。”听了这番话我很是感动,正好肚子咕咕叫,有人这样盛情我也就不客气了,便坐下和他们一同吃了起来。
  
  哪里想到,这顿饭吃得好窝心呢!我们边吃饭边唠着嗑,厉夏媳妇便指鸡说狗吃瓜打皮儿的,不知是说我还是说别人,弄得我吃也不是走也不是,十分尴尬难堪。早知如此,便是摆下满汉全席法国大餐我都不来!何苦讨这个二皮脸自找没趣呢?几十年后这些话尚言犹在耳,时时提醒着我到啥时候也别拿自己不当外人。“嫂子跟你说,到三哥三嫂这吃饭,你啥时都行!到别人家可别让一让就当真喽,人家只是客气客气,你到来了实惠劲儿,让你暖和暖和你还上炕了,这年头粮食……”
  
  这些话真让我心里不是滋味,这又何苦来的呢?那么诚心诚意地留我,又这样转弯抹角地损我,你这不是存心有意耍我吗?你这不是拿丈母娘当大姐开涮呢!真让我想不开。那顿饭我实在是没吃什么,一碗饭吃了两口便放下了,光是这些屁嗑疙瘩话就够我消受的了,哪有心思吃饭。
  
 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能饕餮大吃,还不把厉夏两口子鼻子气歪了,可惜我没这道行,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尴尬难堪最窝囊的一顿饭。
  
  我同厉夏有那么一点点特殊关系,当初厉夏到营口接知青的时候,我们很能谈得来,厉夏能聊善侃说话诙谐风趣,在营口这段时间里我们相处的不错,我还特意买了一些小礼品送给他,来到邹家沟后厉夏便把我分到第一生产队,不但因为一队分值高效益好,而且扬家哥几个都住在那里,一队自然便是厉夏的根据地,这里面就有点暗中关照我的意思。
  
  我当然心领神会,探家时也不忘带回点营口大酱虾糠等特产,自以为相处得还算可以,哪里想到会遭到这般戏弄,这顿饭吃得很别扭。心想不就一顿饭吗?我也不会欠你的,正好表姐从北京稍来几瓶风味小菜,我舍不得吃就送给了厉夏,算是聊表一点回报之意,从此和厉夏的来往也就慢慢地淡泊疏远了。
  
  时光匆匆一晃三十几年过去了,当年知青时多少往事都已随风飘散了,可在厉夏家吃的这顿饭,我却难以忘却,那情景历历在目如同昨日。我一点也没有责怪厉夏两口子的意思,那年头粮食是何等金贵啊!这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,它使我从中增长了许多社会经验,也算是受益匪浅了。
  
  
  那冬天的长夜真是难熬啊!我便经常到东沟里的孙荣山大爷家,我们一边吸着旱烟拉着家常,孙大娘便把土豆地瓜什么的放在火盆里,那火盆里的炭火红红的烤在脸上怪舒服的,大娘便用火筷子把火盆里炭火拨拉到一边去,只用那燃尽的白色的火灰将土豆地瓜埋起来,这样便不容易烤糊了。
  
  一会儿功夫屋子里便飘着股煳巴巴的香味,拿出来放在盆边磕打两下把灰磕尽,大娘便笑着递给我,我宝贝似的捧在手上一点点慢慢地剥皮,这是一种多美的享受啊!既享受到烤地瓜和土豆的美味,又体会感受那浓浓的情意,心里不禁热乎乎的充满感激,这情景真使人心醉啊!那地瓜土豆被烤得软乎乎香喷喷的真好吃呀!
  
  
  孙大爷一家对我是实心实意的好,我在这里从来就不客套,就象在家里一样无拘束。我在厉夏家受过教育到也长了记性,对老乡们的虚礼相让总是格外小心,免得再碰到此类尴尬难堪之事。
  
  孙大爷为人耿直正派,他是土改时期的老干部,当过多年的生产队长,却从不占公家一点便宜,大雨天队里的粮仓露雨了,他跑回家将家里的棉被拿来蒙在粮仓上,三亲六故想借光占队里的便宜捞点好处,那甭想了,一点门都没有!不但占不着便宜还得格外严格要求。“干部的亲属就得以身作则,要不咋叫共产党呢!”孙大爷常对亲属这样讲。亲属们气得到孙大娘这告状,弄得孙大娘没少同他吵架,可他就这么个脾气,大娘也毫无办法。
  
  他年年是公社的先进党员,在毛山这一带方圆几十里一提起孙荣山那是赫赫有名。后来由于他年岁大了,队里为了照顾他就让他看山,他看山也有绝到之处,要是几个人一同犯了山规,他专门挑那些家里有背景有后台的人处罚,他认为只有处理这样的人,别人家才服气!专捡软柿子捏尽交上眼皮欺软怕硬还是共产党员吗?老乡们对孙大爷的为人特服气也格外尊重。在那长夜难耐饥肠辘辘的时候,孙大爷一家给了我许多真情和温暖,我永远也不会忘记。
  
  
  有时我们饿得睡不着觉,就半夜起来砸代销店找老弯腰买饼干,我们知道这五更半夜的老弯腰还不用秤杆砸死你!砸就砸吧,只能认倒霉了!谁让你这么晚了还去折腾人家,这是你主动送上门的,可别怪人家手黑!想开点,就当花高价买了。
  
  冬天的夜晚漫长凄冷,青年点里冷飕飕的如同冰窖一般,我们又冷又饿饥寒交迫苦不堪言,唯一的办法就是睡觉,睡着了便能忘记饥饿和寒冷了,我们钻进被窝戴上棉帽,否则耳朵会被冻坏的,戴上棉帽睡觉耳朵虽然不冷了,可鼻子却被冻得通红,早上醒来眼眉睫毛都是白的,棉帽上也挂着白蒙蒙的霜,就像圣诞老人似的,简直如同在珍宝岛爬冰卧雪一般。
  
  屋里冷得出奇,大家谁也不愿起床,刚伸出胳膊就啊的一声怪叫:“太冷了!”胳膊顿时感到针扎般的难受。再一看脸盆里的水已经冻成冰砣,地面上的霜雪白茫茫一片。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……”有人诗兴大发大声吟咏起来。
  
  有人跪在被窝里屁股撅得老高,用被子紧紧围住脖子,只露出脑袋在狼嚎鬼叫般地唱:“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,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……”
  
  有人在煞有介事的大声朗诵:“我们要向全世界庄严宣告,我们要起床了……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……”简直是五花八门尽情发挥着丰富的想象力与创造力,展现着他们的艺术天赋。
  
  北国的冬天,你是磨练我们意志的战场!冬天的青年点,你是锤炼我们体魄的地方!天将降大任于我辈,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腹,不经受如此严峻考验,无产阶级事业交给我辈,谁又能放心呢?
  
  
  听母亲跟我说,小弟知道我在乡下每天只吃两顿饭,当时就掉下了眼泪气激了,非要到邹家沟来找我们队长,要问问他,为啥不给我哥吃饱饭?当时小弟才七八岁,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,哪里知道这世事艰辛呢?直到他有病去世也没能来邹家沟,他想象不到哥哥的境况是怎样的艰难困苦。
  
  弟弟去世后,母亲向我讲起这段往事,我的心异常酸楚,眼泪不由自主滚落下来,我们的遭遇牵扯着父母和家人的心呢!后来我得了一场大病,险些命断山乡。欲知后事如何,请看下章。